第一百一十章韵致(3 / 4)
任何人都清楚。
他自己,就是这天下最大的世家。
他睁开眼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推开窗扉。
春日的夜风灌进来掀动了满案奏章,其中一份正好摊开在苏明远《治国方略》中以民为本、去世家之痼疾那几页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他或许早就看穿了这个结局。
权力从来不是属于某个人,它只是轮流在不同的人手里过一遍,在封建王朝时代,唯有皇权本身才是永恒。
他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他只是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,在一份刑部递上来的空白诏书上批了几个字。
继续查。
苏家之患,不在林氏,在苏明远功高震主。
朱砂落在纸上洇开一团血红。
此后的日子里皇帝不再旁敲侧击,也不再借刀杀人,他亲自下场。
都察院弹劾苏党结党的奏折以每月数十封的速度递进御前。
吏部被授意重新审查苏明远入阁以来所有的人事任命,凡与苏家有牵连的官员或被调任或遭降职,数月之间昔日赫赫扬扬的苏党如秋风扫落叶般凋零殆尽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等苏明远众叛亲离,等新政根基稳固,等朝堂上最后一声为苏家说情的叹息也消失。
到那时候,他会亲自收网。
在苏明远递上那封林清韵畏罪潜逃的奏疏之后,皇帝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。
苏明远已经阵脚大乱了,否则他不会用这种拙劣的布局试图保全女儿。
一旦阵脚乱了,输就不远了。
然而他的好心情还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封新的密报打断。
密报来自工部某个不起眼的抄事,说苏瑾在散衙后向都水司递交了告假文书,至今未归。
皇帝将密报搁下,看了一眼窗外工部衙门的方向。
那个年轻人,倒是有点意思。
他没有下任何命令,只是将密报随手翻扣在案角,继续批奏折。
他忽然觉得那个与林清韵纠缠又与苏家决裂的年轻女子,也许比她的父亲走得更远。
但这已不重要了。
数月后,皇帝收网。
大理寺以结党营私、排陷忠良诸罪正式将苏明远下狱待勘,六部中牵连苏党的官员尽数被清洗。
刑部重新翻出当年林辅贪墨军饷的旧案,将苏明远与林辅并列论罪。
一时间京城之中曾经以苏府为马首是瞻的大小世家,或缄默或落井下石。
苏明远在刑部大堂上坦然认下了所有罪名。
没有辩解,他甚至没有像林辅当年那样高呼臣冤枉。
他只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堂官一条一条宣读罪状,每读完一条便叩首答一句臣知罪。
散堂前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堂上坐着的三位主审官。
其中一位是当年他亲手从地方提拔进京的寒门进士,此刻正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诸位大人。”
他声音沙哑却平静。
“罪臣别无他求,家中尚有老仆数人、忠婢三两,请留以安其身。”
堂上无人应答。
他也没有再求。
三日后圣旨下。
“苏明远念在功过相抵,免死,夺职归乡,三代旁支逐出京城,苏府抄没……”
关于苏瑾,皇帝在御案前翻了翻苏瑾辞官离京的文书,随手批了一行小字。
此人无心仕途,既已告病,不必再问。
同时撤去了林清韵的通缉令。
苏家的案子尘埃落定后,皇帝难得有了半日清闲。
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洒进来,落在满案奏章上,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照得有些发糊。
他搁下朱笔,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,忽然想起什么,让秉笔太监去刑部把苏林两案的相关文书取来。
他想再看一眼。
那些罪名和供词他已经烂熟于心,他想看看那两个年轻人。
刑部呈上来的卷宗里夹着几张画像,一张是林清韵的海捕文书小像。
画中人眉目疏淡,嘴角微微上扬,还是入狱那年刑部名册的旧稿,眼角一颗极淡的小痣被画师草草点了几笔,却恰好点在了该在的位置。
另一张是苏瑾辞官离京前工部存档用的官袍画像,恩科那批女进士入部时都照例画了一幅留底。
画中的苏瑾穿着正六品的圆领青袍,头戴乌纱帽,面容端肃,目光平视前方,嘴角抿着一道惯常的沉静弧线。
皇帝将两张画像并排放在御案上,低头看了一息,随囗低声道。
“倒真般配。”
他随手将林清韵的小像翻扣在苏瑾的辞官画像上,两张薄纸迭在一起,画中人隔着纸背眉眼相贴。
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林清韵的撤销公文上批了八个字。
准予销案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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